傍晚六点半,昆明的天还亮着。麻园米轨的两侧,帐篷一顶接着一顶地支了起来。串灯从帐篷顶垂下来,灯泡是暖黄色的,风一吹,光影就在铁轨上晃。
汽笛声最后一次在麻园响起,是2017年的事。此后,这条始建于1938年的米轨铁路荒了七年——杂草淹没枕木,垃圾堆砌路基,废品收购站把桥洞当成了堆场。2024年,在五华区及各方的努力下,它重新热闹起来。
这条窄轨的故事远不止于此。八十多年前,它是抗日战争的“输血线”;数十年间,它载着无数昆明人穿行市井日常;它荒芜过,又在一场城市微更新中醒来。铁轨不会说话,可走在上面的人,都有故事。

暮色铁轨上的市井重逢
铁轨是旧的,轨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泛着温润的铁光。嵌在碎石里的枕木有的已经开裂,有的被柴油浸得发黑——一根枕木的制作周期长达三个月,要在柴油里长时间浸泡,才能抵御昆明漫长的雨季。八十年前,这些枕木上驶过的还是百吨重的火车。汽笛声拉响,尖锐、悠长,穿过麻园村的屋顶,惊起树上的鸟。那时候,这条一米宽的窄轨,是抗日战争的“输血线”,是后方为数不多的陆路通道。
如今,汽笛声早已远去,最后一趟货运列车驶过这里,是2017年的事。铁轨荒过、锈过,垃圾和杂草一度淹没了枕木,流浪者在桥洞下安过家,废品收购站把这里当成了堆场。
但在2024年,它又热闹了起来。在铁轨旁忙碌的人群里,有一个叫豌豆的重庆男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穿梭在帐篷之间,一会儿帮摊主把歪了的帐篷扶正,一会儿停下来和主理人聊几句今天的销售问题。脚步不停,嘴也不停,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他是“逗食集”的主理人,“逗食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小吃摊,实际是一个聚集了三十来个主理人的市集,它是麻园米轨市集的重要组成部分。“逗食集”包括火车头广场的美食摊位、沿铁轨展开的文创和手作摊位。
豌豆先生是重庆人,来昆明六七年了。到麻园之前,他经历了一段人生低谷。“酒吧关门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沉寂了将近半年。不出去,不社交。后来跑了一个月外卖,每天跑十二到十四个小时。”跑外卖的那一个月,改变了他。“明白了对金钱的敬畏,也明白了做各种事情的艰辛。”他说,“每天都在外面跑,脑子会想很多事。刷视频的时候看到别人摆摊,觉得效果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人设。我想,我也有故事啊,我也可以试试。”
他找了做摄影运营的搭档,两个人开始摆摊卖牛肉饭。“第一天一份都没卖出去。”他笑了,笑得有点自嘲,“后来慢慢做,十来天后,一天就能卖一百份了。”但摆摊只摆了三个月。“经常被城管撵。”他说,“正好视频号有了点关注度,有场地方来找我,问要不要创建市集。我想,能让大家有一个安安心心摆摊的地方,挺好。”
于是他开始和地方对接。云纺,手续办不下来;龙头街,也是各种困难。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麻园的运营方主动找到了他。“洽谈的时候对方很真诚,打动了我。他们给了我极大的经营自主权和发挥空间。”豌豆先生虽然来了昆明六七年,但来麻园也就一两次,对米轨的历史了解不多,运营方的真诚,让他决定留下来。

窄轨载过的百年与麻园的底色
留下来之后,豌豆才慢慢了解这片土地,以及这段铁轨背后沉甸甸的历史。
麻园米轨的故事,要从1938年讲起。抗战爆发后的一年,中国沿海港口相继沦陷,动工修建一条计划连通昆明至缅甸腊戍的铁路,是中国获取国际援助的生命线,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而麻园段最初的名字叫昆明西站,按计划是这条国际通道在昆明的核心站点。数万民工参与施工,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崇山峻岭中开凿路基。
1942年,滇西失守,滇缅铁路工程全线停工,为防设施被日军利用,安宁至麻园段铁轨被拆除,仅保留麻园站房、路基与昆明北站至麻园12.4公里线路,车站封存值守,战时货运功能终止,钢轨被调拨至其他线路支援军需运输。此后,这段米轨线路长期闲置,麻园站无客货运业务,仅作为铁路管护用房,基本处于沉寂状态。
新中国成立后,昆明北站至麻园段铁轨恢复货运,服务昆明西郊工矿物资转运,1958年沿原有路基向西延伸至一平浪,形成矿区货运专线,麻园站货运量提升。1964年成昆铁路建设推进,该站点正式定名麻园站,划入昆石米轨铁路网。此后数十年,它长期承担货运,不对外办理客运。但对麻园村的人来说,这个站意味着外面的世界。新中国成立后,昆石线穿行市井几十年,成为老昆明人上学、通勤、走亲访友的日常方式。
但铁路的衰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高速公路修起来了,高铁通了,米轨的速度和运量都跟不上时代了。2017年底,受昆明地铁4号线建设影响,昆石米轨全线停止客运运营,麻园站正式退出交通功能序列。随着汽笛声最后一次拉响,一切归于沉寂。沉寂之后是荒芜。
铁轨还在,但没人走了。杂草从枕木的缝隙里钻出来,越长越高,最终淹没了轨面。附近的居民把垃圾倒在路基旁,违章搭建错落其间,废品收购站在桥洞下堆起了小山。“脏、乱、差、占”,这是改造前周边居民对这段铁轨的共同记忆。“以前都要绕着走,好好的老铁路荒着实在可惜。”那是这条铁路最暗淡的日子。它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躺在城市的边缘,听着远处高架桥上汽车飞驰的声音,沉默着。

铁轨沉寂了,一桥之隔的麻园村,却始终保留着自己独特的生命力。麻园站热闹起来了,麻园村依旧在烟火气中沉默着。麻园村内的铁轨周围长满了杂草,轨道上还有不少垃圾;村民们养的鸡成群结队地站在米轨上,雄赳赳地盯着来往行人;村子中心的铁轨上坐着几位老人,谈论着这几天的趣事……麻园桥洞如同一条时光隧道,一边是如今装修精美的店铺,一边是十年前就荒废的街景,将两个世界分割开来。
但麻园村并不是与麻园米轨市集无关的“对岸”。恰恰相反,麻园米轨市集的定位、调性,甚至运营策略,都深深打着麻园村的烙印。“市井烟火、青年业态”这八个字,几乎就是麻园村的写照。1959年,云南艺术学院在麻园村正式成立,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文艺青年和浓厚的艺术气息。因房价便宜,配套优质医疗设施,交通方便,不少艺术师生租住村内,周围出现了大量的画室、酒吧、乐队。
数以万计的年轻人在这里追逐着他们的艺术梦,有的在深夜的酒吧长期驻唱,有的在画室没日没夜地临摹,有的在菜市场制作艺术手工……尽管在追寻艺术的道路上遭遇了生活的打压、灵感的枯竭,但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就这么走下去。
文艺氛围在麻园野蛮生长,渐渐诞生出“麻园精神”。不同于城市商圈精致包装的艺术,麻园的艺术——“麻园精神”是扎根烟火、野蛮生长的模样。狭窄的街巷缠绕着电线,老旧的居民楼挨着喧闹的菜市场,市井的烟火气与小众的文艺风在此极致交融。斑驳的墙面上,是学生们随性涂鸦的色彩,藏着天马行空的想象;逼仄的小画室里,颜料味常年不散,一张张画作堆叠着年轻人的热忱与期许;深夜的小酒吧里,琴弦拨动、歌声响起,沙哑的唱腔里,藏着每一个追梦者的挣扎与赤诚。
了解得越多,豌豆越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他的“逗食集”里,文创和手作占了不小比例,有做皮具的、有做银饰的、有画画的、有做手工皂的,这些摊主大多是年轻人,有的还是在校大学生。豌豆筛选这些主理人的标准很简单,就是注重审美和品质,不搞短期逐利的地摊套路。这和麻园村几十年沉淀下来的艺术底色不谋而合,当年那些在出租屋里排练、在巷子里写歌的年轻人,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在最接地气的土壤里,做最不接地气的梦。

唤醒:从沉睡铁轨到流动街市
铁轨不会自己醒过来。荒废五年后,等回来的不是火车,而是城市更新的浪潮。米轨开发运营项目由云南米轨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负责建设经营。公司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路——规划团队把整条12.4公里的线路全部走了一遍,用脚丈量每一段铁轨,感受每一片街区的气息。他们给麻园站定下了“市井烟火、青年业态”的定位。
运营公司负责人介绍道:“这边的烟火气从来都很足。麻园的烧烤店、麻园的农贸市场,包括整个麻园村,一直都是人流量多、烟火气重的地方。”12.4公里的米轨,实现分段差异化打造:麻园段主打市井烟火,西南联大站主打文化内涵,海源路盐业亭段保留原生园林景观,中段打造樱花大道。每一段都顺着自己的底子生长,却共享同一条铁轨记忆。
不同于博物馆式的静态封存,米轨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活的”公共空间,确立了“保护优先、轻量开发、街区激活”的路径。五华区用微更新的绣花功夫,激活沉睡的城市资源。“不拆,是因为拆不起,也不该拆。沿线密集分布着居民住宅,大规模拆迁会影响数万群众的生活,巨大的资金投入,财政和企业都难以支撑。”
运营公司负责人说,“更现实的是,街区的绿化、铁路遗产、公共步道等都需要长期维护,适度的商业营收可以反哺公共运营维护,一旦推倒,这些就都没了。”五华区各部门结合职能职责,清理轨道沿线杂物、治理违章搭建,保留铁轨原有肌理,增设防腐木步道、休憩长椅和绿植景观,将碎片化空间串联成连贯的米轨公园。
由于整条地块的产权属于铁路局,沿线新建建筑只能规划临时建筑,很多出彩的创意方案受规划限制无法落地。产权是硬约束,短期内无法突破。运营方则把重心转向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把商业业态做深做实。但这光靠自己的团队,力量还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引入专业的市集运营团队,把烟火气真正做实。”运营公司负责人说。于是,他们找到了自媒体人——豌豆先生。“招商筛选时,我们优先选择注重审美、品质的主理人,规避只短期逐利、品质粗放的地摊团队。”运营公司负责人说,“豌豆先生的团队和我们的理念是契合的。”
豌豆在麻园米轨公园的火车头广场带着他从城市各个角落找来的主理人们在这里创办了市集,并取名为“逗食集”。运营方为“逗食集”提供了全方位的扶持,包括全额免除场地租金、免费提供桌椅、舞台物料、集市歌手演出费用由街区统一承担等,而豌豆先生也用行动回报了这份信任。

创办“逗食集”之后,他的生活变成了另一种节奏,既要四处考察商户,让富有特色的商户入驻“逗食集”,又要负责“逗食集”的运营,为主理人们增加客流,还要策划各种活动,让“逗食集”更具吸引力。“我们小团队三个人,每天市集结束十一二点到家,然后开视频会议,开到凌晨两三点、三四点,已经成为常态化。”对于豌豆来说,主理人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
“有的商户今天销售出了问题,我们就下场——直接去商户摊位,看着商户卖,然后我来卖,了解产品之后发现问题,告诉商户怎么解决。”他管这叫“赋能”。现在“逗食集”有三十来个主理人,加上文创区,规模不小。在他看来,他和主理人的关系更像兄弟姐妹。“最开始大家都是试探性的,抱着’我来试试吧’那种心态。后来我们给他们赋能,告诉他们怎么做,包括我们和场地方的合作形式,全部透明。现在他们非常信任我。”说起市集从开业到现在的变化,他的回答很简洁:“从零到一。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有秩序地经营。”
市集的日子并不总是顺风顺水。昆明的雨季漫长,原定的户外活动常常一场雨下来就被迫中断,帐篷被风掀翻、雨天客流骤减都是常事。即便如此,豌豆先生对后续经营却很有底气。“场地方给我们的支持力度非常大,整个市集的生态性也很好,我一点都不担心后续经营。”

一个从野摊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市集团队,和一个致力于活化工业遗产的运营方,在百年米轨旁形成了合力。双方的合作,让麻园站的市集从规划图纸上的一个概念,变成了铁轨上真实流动的街市。
烟火点燃之后,挑战并没有结束。商户经营需求与整体审美之间,需要长期磨合,商户普遍希望市集能有更多的网红打卡点,希望招牌越大越醒目,运营方则需要兼顾打卡景观的美观度,双方诉求需要反复沟通平衡。工业遗产的改造本身,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从铁轨修复到景观打造,每一项都耗资不小。大型活动举办时,运营方也曾因噪声收到过周边居民的投诉,于是运营方做了硬性规定,所有演出活动晚上九点整全部结束,“逗食集”的舞台演出也不例外。九点之后,街区只保留安静逛吃、散客打卡的氛围。
如今的火车头广场,“曼功泰国小排档”的主理人,此前是官渡区一家餐厅的行政主厨,曾赴泰国多年潜心研习厨艺,熟稔多款地道泰国街头风味,所有泰国菜系他都能手到擒来。店里人气最高的,当数泰国街头名吃——打抛饭。这道被称作泰国街头美食“天花板”的菜品,十分考验厨师功底。制作时,主理人先把各式香料调料放进擂钵捣匀捣碎,再和肉末一同大火猛炒,加入打抛叶激发出独特香气,炒好的肉末铺在米饭上,顶端盖上一颗软嫩溏心蛋。食客拌匀蛋液与肉末一同入口,肉质鲜嫩爽口,完全没有油腻感。
还有网红产品“西瓜蛋”,2025年走红网络。主理人是豌豆从长水机场周边的市集引进过来的,来到“逗食集”后几乎做到所有食客人手一份。主理人会把挑选好的西瓜贴上可爱的五官贴纸陈列在摊位,供顾客自由挑选。选定西瓜后,先从顶部取出一整条瓜瓤,再用电钻深入瓜体,把剩余果肉搅打成西瓜汁,加入冰块,简单装饰外壳,一杯特色西瓜蛋就制作完成。所有西瓜都经过严格品控,确保每一个都清甜多汁。

铁轨伸向的远方与时间的回响
麻园站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了,但运营方的目光,不止于当下。运营公司负责人称,因考虑到米轨改造整体战线太长,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且麻园村内铁路沿线村民占用较多,便暂时只将市集修到了麻园桥。不过后续依然会持续建设,一路延伸到昆明火车北站。
麻园村走出了云南第一支摇滚乐队夸父,走出了山人乐队,走出了后来名满全国的麻园诗人。而这些从麻园走出去的名人,如今成了运营方规划中的重要资源。“我们想通过这里的地理和人文环境,建设聚焦到民谣音乐节和电影节,让它们在这里扎根,成为我们的文化地标。”运营公司负责人介绍。
“未来会邀请更多普通歌手到舞台上表演,并会和经纪公司开展合作,让每个有梦想的文艺青年都有机会从这里起飞。”运营方说,他们理想中的麻园米轨,不只是一个网红打卡地,更是一个“昆明、云南文艺气息最浓厚的文艺产业聚集地”。丰宁街道作为云南唯一省级文化类国家产业园区,拥有云南艺术学院老校区、有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云南民族电影制片厂等独有的资源,而这也是运营方未来规划的底气。
宏大的文艺规划之下,麻园米轨最动人的,是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与温暖人心的人间故事。如今热闹起来的市集街巷里,藏着普通人的坚守与情怀,新旧更迭的时光里,也藏着众人最真实的期许与感慨。

除了豌豆的“逗食集”,麻园米轨市集上还有许多这样的故事。吕忠顺曾是一名事业单位数学老师,怀揣着对美食的纯粹热爱,也因看不惯餐饮行业乱象、执着于坚守健康本味,他毅然辞去稳定工作,扎根麻园米轨街区,开了属于自己的火锅店。“我是教育工作者,骨子里就带着文化情怀。百年米轨承载着厚重的时代底蕴,见证着城市与国家的发展,这份厚重感让我坚定选择这里。”褪去教师身份,他依旧秉持着真诚纯粹的初心经营小店,拒绝乱象、坚守健康食材。不少往届学生常会专程来店里相聚闲谈,为小店增添了满满暖意与热闹。鲜切肉片摆盘上桌,滚烫的锅底热气氤氲,袅袅炊烟里,是麻园最质朴鲜活的市井模样。
焕然一新的麻园米轨,不仅留住了本土烟火气,也吸引着八方游客奔赴而来。来自陕西的游客邓瑞,带着一家三口慕名到访,怀着对百年米轨历史的敬重沉浸式感受街区风貌。“站在这里就感觉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有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古朴的铁轨、老旧的街巷,让她沉浸式触摸到岁月痕迹,但她也坦言,目前街区的历史文化留存与呈现,仍有提升空间。
对于麻园的起落变迁,最有发言权的,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村民陈先生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岁岁更迭:“之前火车还正常通行的时候,这里比现在热闹多了,火车停运以后,这里的烟火气就一年不如一年,慢慢冷清了下来。”沉寂多年,幸而米轨集市落地焕新,让落寞的老街重焕生机。“现在集市开起来了,我每天都会过来散步逛逛,看着这里一点点热闹起来,心里特别欣慰。”
如今,汽笛虽然远去,但枕木之上的脚步从未如此密集。烟火气沿着窄轨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了一起。这条一米宽的铁路,不曾被拆除,也不曾被遗忘,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这座城市的呼吸里。

铁轨伸向远方,而时间,自有回响。
云南日报-云迹青年融媒工作室出品
作者:吴沛钊 实习生:黎正萍 童骁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