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做景颇山的音乐“搬运工” 探寻民族音乐守正创新之路 ——对话《目瑙纵歌进行曲》创作者石勒干

　　当雄浑铿锵的旋律响起，万人踏鼓齐舞，《目瑙纵歌进行曲》跨越滇西边陲的群山，借助互联网传遍大江南北，让景颇族古老的目瑙纵歌文化走进亿万大众视野。8月19日，云南省文联舞蹈家协会调研团一行走进德宏州陇川县，专访这首现象级乐曲的曲作者、景颇族老艺术家石勒干，听这位从大山走出的作曲家讲述音乐人生，探讨少数民族传统文化在流量时代如何守住根与魂。

　　1955年，石勒干出生在陇川清平乡的景颇山寨，是土生土长的“山上人”。大山赋予他对民族音乐最本真的感知，也磨砺了他的人生。从农业中学毕业后，他成为县宣传队临时合同工。1978年参加招工统考被录取，因不愿服从分配，一度被安排到猪场喂猪半年。命运转折来自县宣传队的岗位空缺，经县委一次性转干，他正式踏入文艺行业。

　　　　彼时边疆文艺条件异常艰苦，宣传队仅有两把二胡、一架旧扬琴、一台老旧手风琴，排练场地就是每年都要修补的草棚。没有系统科班学习机会的石勒干，最初连简谱、五线谱都不识。他抓住每一次学习机遇，跟随下乡文艺工作者学习乐理；1986年，中央民族歌舞团一批艺术家赴德宏采风，其中一位朝鲜族作曲家成为石勒干作曲的启蒙老师，给他开展近一年一对一授课，对他的音乐道路影响深远。

　　“我算不上艺术家，顶多算是景颇山的搬运工。”石勒干常常这样评价自己。为了挖掘本民族音乐，他常年奔走于各个村寨，把民间老人当作老师，在火塘边采风，收集散落在山野之间的曲调、传说。他还曾赴云南省文艺学校大专班进修舞蹈音乐创作，因团内工作繁重、需要带学员，只读一年多便回到岗位。除乐器演奏、作曲之外，他还摸索开展舞蹈编导，把过去很少登上舞台的景颇刀舞等民族舞蹈搬上舞台。《目瑙纵歌进行曲》的诞生，源于1991年的一次约稿。当时需要创作一首适配目瑙纵歌节的迎宾曲。石勒干反复尝试文邦调、洞巴调等传统民间曲调，却都达不到心中铿锵有力、适配景颇人刚强舞步的效果。

　　他跳出现成曲调的束缚，把目光投向生活本身。景颇先民漫长的迁徙史诗、祖先不畏艰险开拓家园的民族记忆、山寨生活里砍刀敲击的铿锵节奏、目瑙纵歌仪式中大鼓轰鸣的律动，全部融入创作。以中国五声调式为骨架，融合不同景颇支系祭祀、锣鼓节奏，历时两周完成初稿，最初命名为《献给景颇人》。2006年，借着目瑙纵歌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契机，石勒干赴省歌舞团录音室重新录制，增加引子，正式改编成为流传至今的《目瑙纵歌进行曲》。

　　三十余年间，这首乐曲长久回响在德宏的村村寨寨，也曾走出云南，远赴新加坡、广州演出，但传播范围始终局限在一定圈层。直到音乐人甄臻征得石勒干同意，为乐曲填写汉语歌词，借助AI技术二次加工，古老旋律乘着网络浪潮爆火出圈，收获百亿级播放量，成为现象级民族音乐作品。

　　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石勒干始终保持清醒。他对作品立下原则：欢迎公益性传播，助力景颇文化向外推广，但坚决拒绝资本过度商业化牟利。在职期间，他将作品版权留给文工团，不计个人稿费收益。“这首曲子是属于民族大众的，我的初心就是写出来，让目瑙纵歌节上的父老乡亲喜欢。”

　　火爆的同时，新的挑战随之而来。短视频平台海量二次创作，不少网友用锅铲、扫把等道具随性演绎，娱乐化传播在扩大影响力的同时，也存在消解目瑙纵歌背后迁徙历史、民族精神内核的风险。

　　谈及AI时代民族音乐创作，石勒干有着自己的坚持。“AI可以完成技术工作，但替代不了人扎根土地的情感。”他坦言，如今不少年轻创作者掌握先进技术，却缺少深入村寨采风的经历，仅仅做表层素材拼接，产出的作品素材杂乱，沦为没有灵魂的“四不像”，只会像快餐流行歌一样转瞬即逝。

　　在他看来，评判一首民族音乐作品好坏，不是专家给出多高分数，最关键要看本民族群众爱不爱听、愿不愿意传唱。即便拥有高学历，年轻音乐人也要沉下心吃透草根民间文化，守住民族文化的根与魂，不能一味追逐流量。

　　为化解爆款作品带来的文化消解问题，云南省文艺界希望以精品创作筑牢文化根基，计划打造姊妹篇音乐作品，甚至拓展其他艺术表述形式，推动景颇文化从民间广场走向国家级艺术殿堂，兼顾作品的人民性与艺术性。

　　对于未来，已经退休的石勒干，虽不常远行，但愿意尽己所能助力民族文艺发展。他同意和省音协副主席、词作家罗章斌开展公益合作，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拟创作推出一首新的以目瑙纵歌为主题的原创作品，并进行录制、宣传和推广。针对拟创作大型艺术作品构想，石勒干表示，自己可以负责景颇本土音乐素材整理、民族文化把关，守住音乐内核，现代审美与深度创作可以联合省内外优秀艺术家共同完成。同时他也坦言现实困境：德宏本地缺少专业音乐录制力量，光写下曲谱没有经费落地，许多作品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如果没有党和政府的大力扶持，就没有我们边疆少数民族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不能忘本。”石勒干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继续挖掘整理景颇族宝贵的音乐财富，让大山深处的民族音符，带着厚重的历史底蕴，在新时代久久回响。（曹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