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副楹联,两行墨迹,在云南,却可撑起一片精神的屋檐。
从孙髯到窦垿,从赵藩到陈宝裕,一代代云南文人以笔墨为舟,将胸中丘壑、笔底风云,悉数镌刻于门楣、楼阁、庙宇之上。这不仅是文字的对仗,更是心魂的安放——它们是家训、是史鉴,是山水之诗,亦是家国之思。这方水土的诗意,不在远方,就在门楣之上、唇齿之间、代代相传的两行字里。
滇联之韵,墨痕深处,正是云南人千年不辍的精神之乡。
源起滇池:一副长联唤醒千年文脉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
在彩云之南的山水之间,这180字的咏叹,早已不只是悬挂于昆明大观楼上的一副楹联。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被称作“滇人善联”的文化宝库大门。

清康熙年间,昆明大观楼初成,成为文人雅集之地。然而彼时题咏之作,多流于“歌功颂德或吟风弄月之辞”(赵浩如语)。直到一位终身不仕、贫寒孤傲的诗人——孙髯(字髯翁)提笔,局面为之改观。
面对浩渺滇池,他胸中激荡,写下上下联各九十字的不朽之作: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上联以如椽巨笔,绘尽滇池四围壮景;下联则将目光投向千年历史,叩问兴亡荣辱。在他看来,历代开疆拓土的“伟烈丰功”,终不过如“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终归湮没于时间尘埃。唯余“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那是对历史、对人生的深沉喟叹。
这副长联,将自然之壮美与历史之哲思熔铸一体,开创了中国长篇楹联的艺术先河。毛泽东同志曾一字不漏地背诵此联;郭沫若亦赞曰:“长联犹在壁,巨笔信如椽。”然而,因其中蕴含的对封建王朝正统性的微妙质疑,道光年间曾被时任云贵总督的阮元试图篡改,妄图“扶正消逆”,却终被原联复刻所挫败,并被民间嘲讽“擅改古人对,笑煞孙髯翁”。
一联成一楼,一楼因联名。大观楼长联不仅使一座楼阁名扬天下,更如星火燎原,点燃了后世滇人创作楹联的雄心与才情。丽江玉峰寺180字长联《玉龙雪山长联》、腾冲龙光台206字长联相继问世,虽艺术高度难及孙髯翁之作,却共同构筑起云南长联创作的壮阔图景。

墨走神州:滇人笔下的家国回响
如果说大观楼长联展现了滇人在本土山水间铸就的传世鸿篇,那么另几位滇籍联家,则以笔墨远播中原。他们以一管滇墨,润泽了中华腹地的千古名胜,让“滇人善联”之名不胫而走——

湖南岳阳楼,因杜甫的《登岳阳楼》、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名动天下。鲜为人知的是,那副与“杜诗”“范记”并称“岳阳三绝”的名联,也出自滇人之手,此人即窦垿。
窦垿,清代云南罗平州淑基村(今云南省曲靖市师宗县淑基村)人。他宦海浮沉,因弹劾权臣未被采纳而失意离京。当他行至岳阳楼时,眼前的湖光山色与胸中块垒交织,遂将个人际遇融入千古兴亡,挥毫写下: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崖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全联以问始、以问终,吊古伤今,意境深远。上联融诗、儒、吏、仙四重身份,下联写湖、江、山、城四方形胜,而“此中有真意”一句,道出湖山恒久、人事如烟的哲思——正是窦垿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心境写照。这副他乡名联,成为滇人才情与哲思的最佳注脚。

而在成都武侯祠的众多题咏中,一副仅三十字的中短联如剑芒穿云,至今令人深思: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联出自清代剑川名士赵藩之手,写于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他担任四川盐茶使时。上联赞诸葛亮“攻心为上”的用兵之道,下联强调“审势而行”的施政智慧。史载诸葛亮“刑政虽峻而无怨者”,正因深谙此理。
此联之妙,不仅在于凝练精准地概括了诸葛亮治国之精髓,更在于其强烈的现实指向——相传赵藩意在规劝其学生、时任四川总督岑春煊,苦口婆心,寓意深远。

然而,联语的现实意义并未随时间褪色。20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同志曾特意向即将赴四川工作的同志推荐这副对联,强调“后来治蜀要深思”……一副滇人之联,因其深刻的治世智慧,超越了时间,成为执政者的镜鉴。
窦垿寄情山水,赵藩直面现实;一长一短,一咏一谏。他们共同证明,滇人楹联不仅在形制上敢为天下先,更在思想深度与现实关怀上,达到了能叩动千里之外读者心弦的高度。
此外,黄鹤楼上那句驰名中外的“一枝笔挺起江汉间”,亦是出自滇籍联家陈宝裕之手:
一枝笔挺起江汉间,到最上层,放开肚皮,直吞将八百里洞庭,九百里云梦;
千年事幻在沧桑里,是真才人,自有眼界,那管他早去了黄鹤,来迟了青莲。
这位来自云南通海的文人,以雄健笔力将江汉形胜与个人豪情熔于一炉,笔势开张,气魄不凡。梁羽生先生曾在《古今名联谈趣》中盛赞其“文气奔放,构思亦甚新奇”。此联与“窦联”“赵联”遥相呼应,共同书写了“滇墨润中华”的文化传奇。

厚土繁花:门楣上的烟火与山河
在云南,门楣不仅是建筑构件,更是精神疆界。一副对联,往往是一个家族的训诫、一个村落的记忆,乃至一方水土的性格写照。无数优秀联语散落民间,与山水、民俗、信仰交织,构成一个活色生香的楹联世界。
“滇中第一联”昆明西山《华亭寺联》,出自“明代第一才子”杨慎之手。明嘉靖三年(1524年),他因“大礼议”被贬云南,谪居三十余载。一日登华亭寺,见滇池烟波、西山叠翠,僧归人立,如入画境,遂题:
一水抱城西,烟霭有无,拄杖僧归苍茫外;
群峰朝阁下,雨晴浓淡,倚栏人在画图中。
此联空灵隽永,既写尽滇中山水之美,也暗藏逆境中的豁达与赤诚。
丽江木府仪门上的“凤诏每来红日近,鹤书不到白云闲”,是明代纳西族木氏土司木泰的佳作。作为纳西族首位汉文诗人,木泰这副楹联出自他的《两关使节》。此联语被镌刻于木府仪门,见证着木氏土司心向中原、守护边疆的初心,成为中原文化与纳西文化交融的见证。

大理弥渡南诏铁柱庙中,有这样一副楹联:
芦笙赛祖,毡帽踏歌,当年柱号天尊,金缕翔环遗旧垒;
盟石淹埋,诏碑苔蚀,几字文留唐物,彩云深处有荒祠。
此联由清代文人李滮所作,后经费孝通先生亲笔书写,悬挂于庙门两侧。上联绘彝族祭柱盛况,下联抒历史沧桑之感,民族风情与历史厚重兼备,让人回味无穷。
滇西梁河,“傣族故宫”南甸宣抚司署檐下,亦有楹联点睛:“宣化万民群生咸遂,抚绥四境百姓为心”。藏头嵌“宣抚”,既申明职权源于中央册封,又彰显“以民为本”的治理理念。土司世代研习儒学,主动吸纳汉文化,与楹联中的民生愿景互为印证,恰是“中央传文化、边疆践仁政”的双向奔赴。
“云南楹联最鲜明的特点,就是民族性。”中国楹联学会副会长王家安指出,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白族有白语对联,傣族有傣文楹联,各族百姓用本民族语言书写吉祥、家国与仁爱。
楹联,成为民族交融的精神纽带。这些联语如厚土繁花,既有文人的诗情画意,也有百姓的烟火气息,更饱含家国一体的深情。
联续薪火:新时代的家园书写
这是一座被楹联浸润的古城——剑川。这里的每一扇门之上,都有一副楹联;每一副楹联背后,都藏着一户人家的心事与守望。
素有“楹联之乡”美誉的剑川,曾孕育出赵藩、赵炳龙等名家。如今,“剑川楹联”已入选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形成“全民参与、自撰自书”的独特传统。
街巷间,“耕读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勤耕细作年年好,节俭持家日日新”等联语随处可见,它们通俗质朴,将祖辈对勤劳、节俭、读书的信念,镌刻成家族的精神坐标。

“我手中有一副对联,是我父亲一岁时,赵藩写给他的。”赵藩曾孙、音乐史学家赵仲明动情回忆,“上联‘不惜珠玑与挥扫’,下联‘定从台阁看飞腾’——这是在告诫后人:唯有勤学,方能有所作为。”
“剑川楹联离不开诗书礼乐、忠孝仁义,从中可见淳朴家风。”驻足在剑川古城民居前,王家安如是感慨。

2026年春节前夕,“我们的节日·春节”主题文化活动在剑川启幕。王家安以《用楹联读懂中国》为主题,阐释楹联中的汉字之美、对称之趣与文化之魂:“楹联俗称对联,蕴含着中华民族的思想共识、道德规范、精神风貌和情感寄托。”王家安说,古人把写春联又叫作“书春”,笔墨下书写的是春天的讯息,带来的是喜人的消息;千门万户、千行百业贴上的不仅是一件笔墨,还有对幸福生活的两行注解……
无论是雕梁画栋还是寻常小院,楹联都是剑川不可或缺的人文风景。它与照壁题字、庭院花木相映成趣,织就剑川独特的人文景观。
“婚丧嫁娶、建房乔迁,凡人生大事,必有对联。”剑川本地文化名人杨郁生坦言,“我们始终坚持自撰自书的传统,由此培育了一支庞大的创作者队伍;我们还想尽可能办许多学习班,推动‘楹联文化进校园’,多给下一代传授一些对联的基本知识,让孩子们能够感兴趣,这个传统就不会断档。”

文脉传承,根在少年。当下,剑川县已精选两所学校开展“楹联进课堂”活动,将楹联知识融入语文教学,通过趣味竞赛、创作比赛等形式,让青少年在创作中感悟传统美德、涵养家国情怀,推动文化基因代代相传。
如今,当数字浪潮席卷生活,依然还有很多人持守这一纸墨香。大家始终相信:只要后来者愿意提笔写下“忠厚传家久,诗书济世长”,只要还有老人在春节前亲手裁红纸、研新墨,这片土地的精神屋檐就不会倾塌。因为楹联所守护的,从来不只是文字的工整与韵律的和谐,更是一个民族关于“何以为家”“何以立身”“何以向善”的永恒回答。
在云南,这个回答,始终写在门上,刻在心上,传在血脉之上。

统筹:浦美玲 段琪宇
策划:自建丽 刘薇薇 李斌
撰文:刘薇薇 李斌 王睿妮
设计:赵金宇
外联:高艺萌
特别鸣谢:云南广播电视台 中共剑川县委宣传部 剑川县文化和旅游局 剑川县融媒体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