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滇池边的杜曲村刚刚醒来。

　　李昆武拎着作画工具，走到一个电箱前。他今天上午的活儿，是把这只灰扑扑的箱子画一画，让它和旁边墙上那幅“躲猫猫”的壁画融到一起。等游客来拍照时，人往后一站，就能自然而然走进画面里，跟画里的小孩玩起捉迷藏。

　　这是李昆武第二次住进杜曲村了。过去一年多，村里的路整修一新，那些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小道，如今都铺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路好了，老李又回来了——他开始在村里进行第二期免费墙画创作。

　　全村都是他的工作室

　　李昆武的画布是村民家的墙，他的“画室”是整个村子。今天画这面墙，明天画那面墙，画具就搁在墙角，颜料桶放在路边，毛笔插在墨汁瓶里。村子里的人从他身边走来走去，鸡鸭从他脚边溜达过去，大黄狗在墙根下晒太阳——这一切，都是他创作时最自然的背景。

　　有时候，他正画得起劲，一辆电动小三轮开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要画的那面墙前面。他也不急，放下笔，等车主把车挪开。有时候等得久了，他就蹲在路边，跟路过的人聊聊天，喝口水，再接着画。

　　村里的大黄狗似乎对一幅画情有独钟。那是一幅村民赶集场景的画，集市上卖很多好吃的。大黄狗总喜欢趴在那幅画前。游客来拍照，它就摇摇尾巴，算是配合。

　　李昆武笑着说，“全村都是我的画室。”画里的题材，就是眼前的生活；画外的人，就是画里的人。

　　记录下正在消失的正在变化的

　　2023年3月21日，春分刚过，李昆武第一次走进杜曲村。第一期创作时，他独自一人在村里住了半年，吃在村民家，住在村民家。那时候他还没满七十，身体硬朗，每天清晨八点就拎着工具出门，一直画到天色暗下来。

　　杜曲村的众多壁画中，有一幅画格外特别。那是一位戴着阴丹蓝头巾的妇女，神情安详，姿态亲切，是滇池边最寻常不过的母亲形象。李昆武画她的时候，并没有特意标注是谁——她是村里许多母亲的缩影，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女性面孔。

　　这幅画，村民们喜欢，来村里的人也都喜欢。一位大姐走过来对李昆武说：“李老师画我妈妈的时候，她还在。她天天都要来看你画画，说你画得像，画得好。去年她走了。幸亏你画下来了，她现在还留在墙上，我天天都能看见她。”

　　如今，这幅被大家深深喜爱的《滇池母亲》，已经有了特殊的待遇——村民们和有关部门一起，对这幅画进行了专门保护。它将被永久地留在杜曲村的墙上，不会被风雨侵蚀。

　　李昆武说：“一幅画能被一个村庄如此珍视，能被一个女儿当作母亲的画像，这比得什么奖都重要。”

　　第一期绘画李昆武在村中吃饭的人家，第二次来的时候小男孩已经长高半个头，“你看”，李昆武对记者说，“我们画在墙上的东西不会变，可墙下的娃娃们，一转眼就长大了。”

　　这句话里，藏着他所有创作的缘由——记录下那些正在消失的、正在变化的。

　　远方的目光落在乡土的墙上

　　李昆武在法国享有很高的知名度，作品在法国出版多年，凭借《从小李到老李：一个中国人的一生》漫画三部曲，入围“漫画奥斯卡”法国昂古莱姆大奖，成为亚洲第一位获此殊荣的漫画家。2022年，他获得“法国文学艺术骑士勋章”。

　　杜曲村的壁画，让这个滇池边的小村庄，悄然进入了国际视野。

　　前年，法国的电视媒体专程来拍过。此后，远方的客人络绎不绝。意大利记者来了，美国纽约上海大学游学团来了，法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参赞和驻成都总领事也来了。他们辗转来到这个滇池边的小村庄，站在村民家的墙前，看那些戴着阴丹蓝头巾的妇女、背着箩筐的孩子、互相搀扶的老夫妻。

　　一位法国艺术家站在村里的石板路上感慨地说：“我之前一直以为，李昆武是在一个城市里的城中村工作室作画。但来到杜曲村才发现，他是在如此广阔的一个天地间作画。在真正的一个有百姓、有原住民生活的村庄里作画，而且题材如此丰富多彩。”

　　李昆武的画是长在墙上的，长在村庄的日常里的。

　　小时候，他住在滇池边一个叫小河口村的地方，后来那个村子拆了，不复存在。但童年的记忆还在——水边的芦苇，田埂上的泥巴，村里人朴实的笑脸。那些东西长在他身体里，从未离开。

　　所以当他以“滇池文化大使”的身份受到昆明滇池国家旅游度假区管委会邀请来到杜曲村时，他绘制墙画分文不取，全程公益。而李昆武说，能在有生之年用自己的画笔为滇池边的村子留下点什么，已经是给自己最好的回报。

　　他的叙事墙画仍然在继续

　　杜曲村有一个“邻居”——海晏村。这个滇池边的网红村落，以日落闻名，游客络绎不绝。而杜曲村，就在海晏村“一路之隔”的地方。

　　过去，杜曲村是那种人们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村庄。没有名胜古迹，也没有网红景点，村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与隔壁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

　　但李昆武的墙画，悄悄改变着这一切。

　　自从第一期墙画完成后，杜曲村开始有了游客。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变成几十人，再后来，周末的时候上百人涌进这个小村庄。他们在一幅幅墙画前拍照打卡，在村中小道上漫步。

　　“工作日人流量少一点，周末就多了。”村民尚先生家墙上绘着《杜曲祝愿图》与《丰衣足食图》。张奶奶家的墙上，绘着杜曲村的悠久历史。她笑着说：“我家门前都有好多人来拍照呢。我们也喜欢，游客也喜欢。”

　　李昆武的壁画分成不同的主题。“原生态时代”里，画的是放牲口、娃娃背箩筐捡粪、点油灯写作业，都是他亲身经历过、如今几乎消失的景象。“杜曲往事”里，有村里的白水牛、油菜花田，是属于杜曲村自己的故事。

　　有专家看了说，这不是一般的宣传画或装饰画，而是少见的“叙事壁画”。

　　三年过去了。如今李昆武已年过七旬，第二期创作时，专门请了帮忙的助手。

　　李昆武也画得更从容了。变电箱、墙角、老房子的山墙，都成了他的画布，他想在村中最大的一面墙上，画一幅讲述沧海桑田的滇池长卷。

　　法国艺术家们离开杜曲村时说，要把这个村庄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一个享誉国际的漫画家，不是在工作室里创作，而是在滇池边一个小村庄的墙上，一笔一笔地画着村民们的日常，画着快要被遗忘的乡愁。

　　李昆武的笔没有停。还有太多东西，等着被记住。

　　云南网记者 段毅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