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日，第20个国际社工日。对于云南省社会工作联合会会长、云南大学副教授向荣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节点——30年前，她成为云南大学社会工作专业教师。

　　“社工是什么？”

　　面对记者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向荣这样回答，“就是用科学的方法帮人解决生活和工作中的难题，陪着人走出困境，帮他/她找回力量。”

　　她把“陪着”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一如她“陪着”云南社工，从0到1，再长成林。

　　30年，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从深夜为流浪儿童奔走到在民族地区建起第一个社工站……她的故事，正是云南社会工作从微光到星火的生动缩影。

　　“世界那么大，我想回来看看”

　　时间回到1996年。向荣从美国留学归来。那个年代，很多人选择留在海外或者去北上广打拼，而她毅然决然回到最初的起点。

　　这个决定看似意外，却埋在她成长的每个脚印里。

向荣工作照 供图

　　“我从小就有强烈地去看世界的愿望。”向荣回忆，小学时她被选入游泳队，代表红河州参加各种比赛；小学毕业又被选入省体校，有机会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这些经历，让我从小就埋下了‘世界很大’的种子。我的爸爸是警察，妈妈是农民，他们也都非常支持我走出去。”

　　在美国欧柏林学院读社会学期间，她拜访过当地上层社会的家庭，也去过唐人街拥挤的公寓；她在老人院做过志愿者，也在社区教移民孩子英语。

　　见过繁华、也被当地巨大的贫富差距所震撼，这让她深刻意识到：“再好的理论，不能落地解决问题便毫无意义。如果我能做点什么，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乡尽一份力？”

　　守护流浪儿童的成长之路

　　“1998年，恰逢昆明城市化加速，流动人口涌入带来了流浪儿童、留守群体困境问题。”她带着海外学到的知识，迅速扎根本土，开启“教学+实践”的社工探索之路。

　　向荣回忆起那段日子时眼里泛着泪光，她时常带着学生，提着开水、拿着图书，在流浪儿童聚集的地方和他们一起玩耍。

　　有一天，一个光脚的孩子踩到了铁钉。向荣的学生二话不说，背起孩子从云南大学东二院翻墙出去，跑到医院急诊。消毒、包扎、背回公园——孩子晚上就睡在公园的石头上。

　　“那个画面我至今难忘。”向荣说，“我们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让孩子感受到被看见、被在乎。”

　　来自社工的帮扶，不仅是物质接济，更试图走进孩子的内心。她带领学生深入观察流浪儿童的生存状态，分析困境成因，形成研究报告，并为相关部门提供政策建议。探索出“高校教学+社会服务”的模式，让学生在实践中理解社工的价值。

　　让她欣慰的是，当年帮扶过的流浪儿童中，不少人在社工的陪伴下走出困境，活成了自己的光。

　　如今，随着城市发展与政策完善，流浪儿童问题已基本解决，但那段街头帮扶的经历，成为她始终坚守“社工要走到群众中去”的初心底色。

　　为遭受家暴的妇女撑起“隐秘的角落”

　　在昆明王家桥，曾经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庇护所”。

　　2006年起，向荣带领云南连心社区照顾服务中心从流动儿童服务切入，与云南省妇联合作，从隐蔽的“庇护所”安置，到心理疏导、就业技能培训，再到创业支持，为遭受家暴妇女搭建起全方位的支持体系。

　　“我们在王家桥设立爱心超市，回收旧衣物进行改造，让她们发挥手艺制作手工产品，不仅解决了她们的经济来源，更让她们在动手过程中重建自信。”向荣介绍。

　　当时，他们在社区倡导“零家暴”理念，带动房东、邻里形成联动监督机制，让她们感受到“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遗憾的是，随着政策变化和机构转型，这条完整的支持体系后来被拆分成不同的板块。但向荣并不觉得可惜：“一棵榕树可以独木成林，根扎下去，又能长出新的树。”

　　向荣觉得，这份工作的意义不仅在于帮扶个体，更在于推动社会对家庭暴力问题的关注，让“反家暴”的理念在基层落地生根。而这份对妇女权益的守护，也成为她妇女社会工作实践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专业之力，解本土之困”

　　如果说城市社工是“治疗”，那么云南广大民族地区的社工实践，更像“播种”。偏远民族村寨的发展、群众的需求，是向荣社工实践的重要阵地。

　　2013年，国家启动“三区计划”，支持社工到边远贫困地区服务。向荣和她的团队没有简单地“输血”帮扶，而且选择“造血”——培养本地人。

　　在云南省临沧市沧源佤族自治县勐董镇刀董村，他们找到了两名佤族大学毕业生，先让他们到昆明学习三个月，再送回家乡开展工作。

　　“只有本地人，才能真正理解当地的文化和需求，社工服务才能扎下根。”向荣说。

　　“进村第一步，是从儿童服务开始。”向荣介绍，在这些民族村寨的实践中，他们探索出“以儿童为本带动家庭、家庭带动社区”的服务模式。

　　让她记忆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2014年“三八”妇女节。当时，村里的社工组织了一场庆祝活动。原计划80人参加，最终吸引了300多名妇女参加，本村妇女自发拿出锅碗瓢盆接待外村客人，这份温暖的画面，让向荣看到了社区组织的力量。

　　在刀董村，团队带领村民探索“经济赋能+文化传承”的发展之路：养鸡、种植玉米、制作民族手工艺品……从最初只有10多户参与，到后来全村村民加入合作社分红。

　　刀董村的变化，正是发展型社会工作在民族村寨落地生根的有力印证。“社工不是替村民做事，而是激发他们的内生动力，让他们成为自己生活的主人。”向荣这样总结。

　　当社工遇见AI

　　很多人担心，人工智能会取代社工。向荣却乐观得多：“社工的春天来了。”

　　在香港理工大学读博期间，她接触到“服务学习”理念，将服务与教学结合。近年来，她更是将AI引入社工实践。

　　2025年1月，她组织参与云南大学内地与港澳高等学校师生交流计划“人工智能及程序设计工作坊服务学习营”。在麻栗坡县中心福利院，学生们用VR设备让孤寡老人“走”进香港维多利亚港。一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人，在学生们的帮助下通过AI技术将自己的故事记录下来，以数字人的形式讲述。“老人特别感动，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

　　在一所职业高中，面对学习动力不足的年轻人，他们设计了一个挑战：5天内为盲人设计一款生活辅助APP。学生们分组协作，从市场调研到功能开发，最后做出能语音识别商品、提示颜色的应用。“孩子们第一次发现，技术可以帮到人，学习有了意义。”

　　“AI可以处理数据，但处理不了人心。”向荣强调，“社工的核心，是把人放在心中、眼中、行动中。如果只做个案、只填表格，那确实会被替代。但如果我们始终关注人的整体需求，AI只是工具。”

　　“微光成炬 韧性前行”

　　回望30年，向荣感慨万千。

　　30年来，她的脚步从未停歇，她出现在街头巷尾、村寨田间，用心血浇灌社工教育、助力行业发展。她创办的云南连心社区照顾服务中心，成为云南省首家社区照顾服务中心；她推动的发展型社会工作实践，为西部社工发展提供了“云南经验”；她培养的一批批社工人才，成为云岭大地上传递温暖的微光。

　　在她眼里，云南社工虽起步时资源有限，却有一股韧性。1992年云南大学经教育部批准开设社会工作专业，成为全国最早建立社会工作专业的10所高校之一，这为云南社工埋下了最初的种子；2006年国家提出“建设一支宏大的社会工作人才队伍”，让社工从模糊的概念走上职业化、专业化轨道，她也跟着这股政策东风，把课堂搬到了街头村寨。

　　如今，全省1000多个乡镇（街道）已实现社工站全覆盖，持证社工人才突破3万。当年的一颗种子，在云岭大地上扎根成林。这背后离不开政策托底、社会关注，但更珍贵的，是一代又一代社工扎根基层的坚守与传承。

向荣工作照 供图

　　对于行业的普遍困境——待遇低、压力大、价值感不被看见等，向荣直言不讳：“如果冲着社会地位和收入来，这个职业真的不适合。”

　　那为什么还有人选择留下？

　　“因为我们获得了其他工作没有的快乐。”她顿了顿，“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做社工，你有机会深度走进不同的人生。和他们一起哭、一起笑，你的生命被无限丰富了。”

　　值此国际社工日，我们请向荣对社工同行说一句话。她望向窗外，缓缓开口：“希望我们能继续协助社会保持‘人味’，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更紧密。”

　　这份“人味”，她种了30年——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城市街巷，到边疆村寨。如今回望，她种下的种子，正在更多地方，长出新的根。

　　【记者手记】

　　采访中，向荣提到的两个画面让人印象深刻：

　　1998年，她的学生背着踩到铁钉的流浪儿童，从云南大学东二院翻墙跑到医院……

　　2014年，在沧源刀董村，活动超出预期，本村妇女自发拿出锅碗瓢盆接待外村客人……

　　前者是社工的起点——看见具体的苦难，伸出手。

　　后者是社工的远方——不是改变谁，而是让本就有的力量流动起来。

　　向荣说，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做社工，你有机会活出好多辈子。

　　或许，这些故事的主人公的人生，都有一部分长进了社工的生命里。

　　这大概就是她30年只做一件事的意义。

　　云南网记者 牟燕红 许卓皓

　　海报制作 陈思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