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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副刊关注云南怒江独龙江
发布时间:2026年02月11日 08:20:55  来源: 人民日报

  原标题:独龙江

  一

  我常常在梦境中听到独龙江流淌,那是一种来自雪山遥远的记忆与召唤。

  2019年,当我第一次抵达云南怒江的独龙江乡时,一道别样的景致,令我震颤!

  高黎贡山,层峦叠翠,像在左边奔跑;担当力卡山,巍峨耸峙,似在右边追赶。贯穿其间的独龙江,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几乎静止不动,却又在两纵山脉的托举下,蜿蜒飞翔。

  那是一个夏天,但高黎贡山和担当力卡山,那些延绵的险峰上,星罗棋布的皑皑白雪,依然我行我素,在天光的照耀下,自由穿袭,像是追逐着什么,更像在等待着什么。

  是的,当我到达孔当独龙江岸边时,这些积雪的脚印,早就在此等候。它们闪腾流淌于我的脚下,不动声色,就漫过山川大地,并在天光的折射下,化翡翠为宝钻,不停变幻出数十种色调。它们透过我的视线和呼吸,化为恍兮惚兮的梦幻秘境:

  “听到我叫你了吗?”高黎贡山,似乎在东边问。

  “瞧得见我找你吗?”担当力卡山,隐约在西边说。

  徐徐而逝的独龙江,依然保持沉默。而在另一个季节里,那些被巨石截挡的血液,裹挟着泥沙枝叶,荡涤着日月星空,正沿着河床咆哮。

  二

  沿着咆哮的河床,植物们疯狂生长。

  1990年初冬的一天,雨雪纷纷飘坠独龙江。60多岁的女科学家李恒教授,带着科考队员,溯江而上、蹒跚且行。

  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对独龙江植物区系进行越冬考察。

  鸡冠滇丁香,在11、12月份,结满淡紫色的哀愁,就像江水里依稀可辨却又难以触及的石头和鱼。

  植物们的盛宴,也顺着流动的江水,在科考队员眼中,于来年向阳处,悄然降临了。

  1月,俅江蜡瓣花,在白雪的覆盖下,做着嫩黄且温暖的梦。它大抵能够梦见,马帮悠远的铜铃声,一串串回荡在古栈道。

  2月,光柱杜鹃,盛放着血红的花,像是顺着河谷,赤脚奔跑的少女。它记得一位独龙族姑娘,曾将自己盘戴在黑亮的发髻上。

  3月,独龙菝葜的绿叶,在雌雄同株的枝干上,肥厚透亮、摇曳生姿。它被采药人收集到箩筐里,随后带到一个个温暖的火塘边。

  4月,白喇叭杜鹃,伸展透体洁白的花瓣,四处探望。它被孩童们放在嘴里,轻轻一吹,春的消息,便越过崇山峻岭中的村村寨寨。

  5月,独龙山香圆,将金黄且细碎的心愿,一点一点,抛向空旷的山野。它的心愿,有着金属般的回声,它一直鼓足了劲,朝向东方。

  红花岩梅,顺着独龙江畔的大地攀爬。那娇艳欲滴的胭脂红,映衬着科考队归去的足迹。

  这是1991年6月的某天。

  李恒心中,装满了沉甸甸的收获,更盘旋着8个月以来,鸟儿一路闪亮的啼鸣。

  三

  第二次到达独龙江,一碧如洗,难得的好天气。高黎贡山和担当力卡山上,薄薄的云雾,被晨光慢慢束紧。

  不知从哪里,忽然飞来一只鸟,从迪政当到雄当,一路尾随我们的车。

  向导小白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说:“别看它小,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好听的鸟,名曰独龙鸟。”

  隔着玻璃车窗,我极想看清这只鸟的模样。但它像是了解我的心思一样,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就是让人无法看清楚。

  秋天的独龙江,和夏天看到的大不一样,轰隆隆的流水声,像是在给这只调皮的独龙鸟加油鼓劲。

  小白又指着担当力卡山,大声叫道:“快看快看,那只熊,还带着两只小熊哩!还有那边,扭角羚……”

  我看了看,又侧转个身,竟看到另一边,有什么远远地蹲在江边一块大石头上,正死死盯着我们哩。

  “云豹!云豹!”小白也跟随我转过头来,激动的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响。

  雪花落在大熊厚厚的皮毛上,雪花落在扭角羚尖锐的角上,雪花落在云豹梦幻的暗斑上……雪花落啊落,落在独龙江沿岸林林总总的哺乳动物身上。

  迎着雪花,采药人从雄当出发了。他们要采集野生天麻、野生贝母、野生黄连、野生虫草……采药的地方,多出山洪,山洪挟裹着山石,滚落到独龙江。它们将变成什么,没人去追问;它们会变作什么,也无人能明了。

  四

  一条江,既然有它的“重”,也必然会有“轻”。重,属于时空;轻,关乎灵魄。

  第三次来到独龙江时,对此更深有感触,因为我见到了一位独龙族的“文面女”。

  她脸上分布着奇诡的暗青色条纹,如隐秘流淌的独龙江。老人家在火塘边,用陌生而悠长的独龙语,哼唱起的古老歌谣,瞬间就让我的心,也跟随旋律流动起来。

  忽然意识到,文面,不就是独龙江寄寓于人类的灵魄吗?于是,脑海中便有了一场遥远的对话。

  “你从哪里来?”文面问道。

  “传说伯舒拉岭居住着我的祖先。”独龙江回答。

  “你又要到哪里去?”文面追问。

  “据说印度洋里有我尚待命名的子嗣。”独龙江继续答。

  当然,对于独龙江的“重”和“轻”,江石似乎更有发言权。据说,独龙江里的石头是会变化的,它经常为了寻找玩伴而变化。它曾对在江水边祈愿的文面女,透露过一个秘密:

  “我原先有五个伴,第一个在空中,成鹰飞走了;第二个在山林,成豹奔走了;第三个在水里,成鱼游走了;第四个在地下,成泉流走了。只有啊,这第五个盘在江水中,倒曳着星空。”

  文面,自然也护卫着这个秘密。当我见识过这些古老、隐秘、质朴、深邃的时光密码后,我也就更加明白——它们,以及它们背后的人类,是如何借助一条江的力量,千百年来,给万物命名,并与之和谐共生。(段爱松)

责任编辑:刘曦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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