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树干窜过山梁 伸向天外

　　白天 云彩搭在你的肩头

　　夜晚 你直接从星空接收露珠

　　山地上的野葵花们

　　再也说不出你的故事了

　　不过 蓝天是知道的

　　因为 只有你的树梢

　　能够听见蓝天和太阳的对话

　　听见云彩擦拭星球的声音

　　——乔传藻 《望天树》

　　在地球浩瀚的经纬网络中，北纬21度因穿越撒哈拉沙漠、百慕大三角等著名景观而充满神奇色彩。但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被发现之前，同一纬度地区曾长久地缺失着生机勃勃的绿色。直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国植物学家在西双版纳勐腊县首次发现龙脑香科树种的望天树，才揭开了中国热带雨林的神秘面纱，不仅打破了“中国没有热带雨林”的传统认知，更为北纬21度增添了一抹耀眼的绿。

　　　（望天树景区 邱青青摄）

　　在我国发现望天树后的四十余载中，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相互守望在热带雨林扎根。守望，是望天树以顶天立地之姿守护着一方生态，也是“保护望天树”的薪火在数代雨林守护者的手中高举相传，更是望天树馈赠的自然资源由绿水青山变为“金山银山”，以生态旅游助力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

　　深入雨林：解密望天树的故事

　　望天树是热带雨林群落的建群种，对生物固碳、水土保持以及维持群落生态系统的稳定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由于自身繁殖机制缺陷（顽拗性种子）、幼苗生长缓慢、过度砍伐以及全球气候变化等因素，导致野生种群自然更新难，望天树被列为我国Ⅰ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和濒危植物。自望天树在我国被发现以来，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科学家们一直致力于研究其繁殖、濒危机制、造林技术及迁地保护，以确保这片珍贵的绿色能够长存。

　　肖云学是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园林园艺中心副主任，主要从事望天树等龙脑香科植物的迁地保护和研究。2016年，他接管了版纳植物园龙脑香园，从前辈手中接过了保护望天树的接力棒。此后，保护望天树便成为了他最重要的使命。

　　目前，望天树保护主要分为就地保护和迁地保护两种方式。肖云学关注的是后者，以更积极的人工干预介入望天树的保护。相较于在自然保护区“圈地”实施就地保护而言，迁地保护主要包括人工繁育、栽培与管护、野外回归、种群重建、遗传多样性评估等方面，是就地保护的重要补充，也是解决望天树种群扩张难的有力手段。据肖云学介绍，“迁地保护作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一个重要方面，现已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 

　　然而，望天树的迁地保护并非易事，涉及野外种质资源调查与原生境评估、种子等种质资源的收集、繁育技术研究、活体栽培与育苗、野外回归与种群重建、回归后的人工调控与监测、保护教育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为了做好望天树的迁地保护，肖云学和他的同事们需要在原始雨林、实验室和迁地保护区之间几头跑，同时照看好望天树的“老家”和 “新家”。也正是在和不同的望天树打交道的过程中，“守护望天树”不再只是一个研究方向，而是他的使命所在。

（肖云学正在查看培育苗木的生长状况 受访者供图）

　　“如果望天树能像银杏那样随处可见，成为常见的绿化树种，那么保护就算成功了。”在守护望天树的岁月中，肖云学始终坚信“应用是最好的保护”，引种的目的是保育，保育的最终目的是应用。一代又一代的望天树守护者期待着，这个“林中巨人”能够从昔日难以觅得的濒危植物“降级”为普通植物，最终成为一道随处可见的壮丽风景线。

　　在数代版纳植物园研究者的守“望”行动中，望天树迁地保护取得了傲人的成绩。目前，版纳植物园建立了我国最大的望天树迁地保护区及种质资源库，成功栽培了不同地理种源的2000多株望天树，并已陆续开花结果。已有研究不仅有助于提高望天树的成活率和繁衍能力，也为其他濒危植物的迁地保护提供了宝贵经验。此外，版纳植物园在望天树等龙脑香科植物保护的国际交流方面也成绩斐然。20世纪90年代获得了世界自然基金资助进行较为系统的望天树的种质资源调查与收集，2020年更成为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BGCI）龙脑香科植物全球保护联盟（GCCD）的牵头单位，与国际专家共同推进望天树的研究保护工作。

　　望天树在保护领域取得如此大的进展，不仅得益于专业团队在科研领域不断攻坚克难，还有一股来自民间的力量在背后默默支持。他们虽非专业出身，却与望天树扎根于同一片土地，见证并参与了望天树的成长。

　　与望天树景区毗邻的补蚌村内，村民封文昌坐在自家的傣族吊脚楼中，看着屋外雨打芭蕉的景象，内心却五味杂陈——久旱逢甘雨，但也中断了他的跑山计划。这位老人是当地有名的植物学“土专家”。他虽从未上过学，却对周边的热带雨林植物了如指掌，是引领无数科考队员走近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不二人选。

　　1975年的冬天，得知补蚌村可能存在望天树的种子后，一大批科考队员随马帮前往补蚌村调查。封文昌的家位于马路边，碰巧成为他们落脚的住处。

　　彼时，封文昌对于他们白天跑山、晚上压标本的行为并不理解。随着交往加深，科考队向在家务农的封文昌发出邀请，每日付6毛的工钱帮忙收拾标本，附赠植物科普讲堂，闲暇时还能钓鱼。15岁的封文昌立马答应了这门差事，开启了跋山涉水的生活。

　　在雨林中与科考队同行的日子，他认识了许多植物。他从未想过，村民眼中又硬又高、阻碍村民取水的望天树居然拥有极高的生态和经济价值。也未料到，平日再熟悉不过的山路竟是蕴藏着丰富物种的热带雨林。

　　　（1993年，望天树景区的水库边，封文昌拿着从样地带回来的神藤果 受访者供图）

　　震惊过后，封文昌随不同的科考团队跑遍了版纳大大小小的热带雨林。在这个过程中，不识字的封文昌克服重重困难，向前来科考的专家虚心请教，从对生物知识一窍不通，成为行走的“热带雨林百科全书”， 甚至练出了“看树皮识别树木”的绝技。

　　如今，63岁的封文昌，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出差”。多年的野外作业，虽使他的双腿落下疾病，患上了严重的风湿，但他仍对跑山乐此不疲。一接到新任务，就往雨林里跑。从一封封信件到一通通电话，封文昌一辈子都在与热带雨林植物研究团队打交道，帮忙辨别树种、种植样地。

　　对望天树和热带雨林的执着，早在最初那些翻越连绵山路、以野物为食、以树叶为铺盖的跑山中成为封文昌的信念——追着望天树跑，亦是追着梦想跑。

　　开发雨林：生态旅游助力乡村振兴

　　雨林守护人对望天树的守望不仅推动植物研究前行，更让勐腊自然保护区内的自然景观得以完好保存。如今，依托望天树群落及其他热带雨林奇观，曾经的科研重镇摇身一变成为面向公众的景区，以开放之姿迎接五湖四海的游客。这片绿水青山也经由生态旅游成为“金山银山”，以绿色发展的理念为周边村寨的振兴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望天树景观 王景志摄）

　　20世纪90年代，综合开发利用望天树群落区域的序幕便已拉开。为了方便开展位于高处的雨林树冠层研究，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与美国自然综合保护研究会合作，在望天树树干上架设了“树冠走廊”，之后将其作为保护区科普教育基地进行建设。

　　　　（望天树树冠走廊 王景志摄）

　　1991年，望天树景区正式对外开放，并凭借丰富的自然景观吸引了大量游客。历经三十余载，景区一年接待的游客总量已接近40万人次。这一增长不仅为景区带来了经济效益，更成为推动周边村寨振兴的强大引擎。

　　正值暑期，望天树景区解说员杨军美正耐心解答着游客们对于热带雨林的疑问。“有望天树的地方就可以被称作热带雨林，因为它们的存在通常标志着一个地区具有适宜热带雨林生长的环境条件。刚刚经过的植物叫‘膜叶猴欢喜’，猴子很喜欢吃它的果子……”

　　杨军美是勐腊县会龙村人。2017年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她选择回家乡就业。过去，返乡就业意味着回家种地，走的是父母辈以割胶、种地为生的老路。而望天树景区的发展，为周边村寨的村民提供了新的就业机会。景区讲解、观光车船驾驶、餐饮招待等服务中都可见村民的身影。目前，景区已吸纳了约60名来自附近村寨的村民在此工作。

　　　　（杨军美正在向游客介绍望天树景区内的植物 受访者供图）

　　生态旅游为村寨年轻人在家门口就业提供了底气，也为乡村带来了人气。“以前大家都不知道会龙村，但现在因为望天树景区，我们村寨也打出了名气。”杨军美感慨地说，依托毗邻望天树景区的优势，她所在的会龙村开始发展特色生态旅游。村民们建民宿、开农家乐，收入更加多元，村容村貌焕然一新。而景区周边其他村寨也基本实现了特色旅游村落建设。其中，补蚌村成为了国家级森林乡村，哈腊村在建旅游项目也与望天树景区形成了融合发展的良好模式。据望天树景区市场营销部工作人员卢希莞玥介绍，在就业和餐饮民宿等方面，预估景区每年能为周边村寨带来不低于500万元的总收入。

　　生态旅游带来的乡村振兴既是望天树的馈赠，也是景区周边村寨积极寻求产业结构转型的结果。在望天树守护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代村民，继承了望天树不断突破的精神，在生活中脚踏实地、奋勇向上。如今，他们以绿色发展的理念重新解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内涵，实现了从“自然索取者”到“生态守护者”的转变，走出了兼顾经济和生态可持续发展的新路子。

　　以守望之名，望天树如一把巨伞，守护着生物多样性最为丰富的绿野；雨林守护者们坚守责任与传承，穿行雨林深耕生态保育；在生态旅游带动下富起来的村民们，正步伐坚定地走在产业兴旺与生态可持续发展的宽阔征途上。在这里，人与自然的交集始于热带雨林的土壤，前方则是他们共同仰望着的璀璨星空——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美好愿景。未来，人与自然的相互守望还将继续，开启更多的发展篇章。

　　作者：张钰珏 麻琼阳 王景志 邱青青

　　指导老师：熊梦琪

　　总策划：孙于婷 陈豫懿 孙浩

　　统筹：唐莉娜 赵玮 李怡 李志兴 高娴 李夏露

　　记者：顾祯 戴振华 杨子双 张顺鋆 段孝钊 许卓皓 李亚芬 

　　编辑：白芯源 郭潇雅 王琳 赵芸瑞 实习生 李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