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清晨六点,昆明市呈贡区洛龙街道瑞应嘉园小区临街商铺的卷帘门刚拉起一半,一股甜辣交织的豆香便顺着门缝钻了出去。楼上新搬来的住户推开窗,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哪家在煮豌豆粉?”
这是吴家营社区整体搬迁之后,从新小区里飘出的第一缕豆香。半年前,社区逾千户居民陆续搬离老屋。村子拆了,老街没了,刻在呈贡人味蕾深处的那碗豌豆粉,还能守得住吗?

带着疑问,我们走进洛龙街道吴家营社区。
拐过两道弯,“三辣子豌豆粉”的木招牌还挂在廊檐下。灶台上,两口大铁锅咕嘟翻滚着金黄色的浆泡。店主吴莲珍,因性格泼辣排行老三,街坊都叫她“三辣子”。三十多年前跟着爷爷奶奶学手艺,从挑着箩筐沿街叫卖到守着固定铺面,这一口铁锅守了大半辈子。
呈贡豌豆粉是昆明人从小吃到大的“国民小吃”。清朝年间呈贡便有农户以豌豆制粉,百余年薪火相传。2010年,“呈贡豌豆粉制作技艺”列入昆明市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吴家营正是这一技艺最密集的聚集地——“三辣子”“丽霞”“李富永珍”等十余家作坊集聚于此,年产值逾百万元。

在昆明,提起豌豆粉,“三辣子”和“丽霞”是其中两个绕不开的名字。三十多年来,两家铺子守在吴家营老街,一口铁锅、一把木铲,熬出的不仅是粉浆,更是几代昆明人的味觉记忆。每逢周末或节假日,店铺门前总排着长队——有从北市区驱车四十分钟赶来的退休教师,有从安宁专程带孩子过来的年轻父母,也有从官渡、西山跨区而来的老街坊,只为端上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豌豆粉,坐在小板凳上心满意足地吃完再走。不少老顾客说,开车几十公里就为了这一口,值了。
豌豆粉讲究“三不”:选料不将就、火候不偷懒、调味不省事。干豌豆须经二十小时浸泡,脱壳磨浆、沉淀过滤,再入铁锅慢火熬煮,待浆液浓稠如蜜、金黄透亮,趁热倒入簸箕静置凝固。切条,浇上蒜泥、油辣子、甜酱油和陈醋,酸甜辣香次第炸开。

“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挑着箩筐在吴家营小街上叫卖。后来有了铺面,一守就是三十多年。”吴莲珍搅动着锅里浆液,“老顾客不用开口,进门我就知道要多辣还是少酸——这碗粉是和街坊们一起磨出来的。”
另一家“丽霞豌豆粉”的店主杨丽霞,从婆婆手中接过手艺,近三十年不曾间断,已是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家门前,常年排着大学城的学生和驱车数十公里赶来的老街坊。
去年,吴家营社区城改项目启动。传承户们喜忧参半——喜的是盼着搬进新房,忧的是这碗手工豌豆粉在新房里怎么做?制作对空间极为挑剔:大铁锅、通风排烟、晾晒场地、食客进出,在老村院子里唾手可得,换到标准化安置户型里却成了难题。
街道和社区干部一户一户走、一家一家问。社区居委会副主任李会芬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哪户灶台要改造、哪家排烟要走专用管道、谁的执照正在迁移,心里有一本明细账。街道推出“单点服务”,为每户传承户量身定制搬迁方案,从选址协调到证照迁移,一件一件落实。
搬迁前,街道还组织“丽霞”“三辣子”两家代表赴呈贡七步场社区考察。七步场以豆制品闻名,当地把传统豆腐手艺做成集体经济,从合作社组建到品牌打造,经验成熟。一趟走下来,店主们心里有了底。

杨丽霞的新店选在瑞吉苑小区3栋楼下,临街铺面正对主出入口,比老村还方便。豌豆依然来自呈贡本地农户,每批亲自检验粒色饱满度,专在万溪冲另选场地制作粉浆,运到店里现切现卖。调料每天新配,蒜泥现磨,油辣子现熬。她还添了小锅米线、炸豆腐、炸洋芋等小吃,老味道有了新层次,门前小板凳几乎没空过。
“三辣子”新店开在安置区对面的昆明之光小区临街商铺,比老店宽敞。吴莲珍花了一整周重新布置灶台——那两口跟了她三十年的铁锅被小心翼翼“请”进新厨房,锅底锈斑一一打磨,重新开火试浆。第一锅出来,她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味道对了,我心里才踏实。城市要发展,我们支持搬,但手艺不能搬丢了。”

新店开张那天,老顾客从官渡区专程赶来。云南艺术学院毕业的查冠宇读书时每周必来,如今工作近十年,再次登门,看见吴莲珍还在灶台前忙碌,眼眶一热:“吴嬢嬢,我还以为吃不到了。”吴莲珍抬头笑了笑:“放心,只要有我在,这碗豌豆粉就在。”
午后两点,商铺街渐渐安静。吴莲珍擦净灶台,把剩下的豌豆粉码进冰柜,准备明天的料。铁锅、竹簸箕、木铲,几十种调料罐整整齐齐排在台面上——新作坊里的陈设,和老街几乎没有两样。
那是印刻在许多吴家营人记忆深处的画面:三十年前老街上,一个年轻女人挑着箩筐,笑容明亮地穿过晨雾,豆香一路弥漫。
城市在生长,街巷在更迭。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轻易搬走——比如一口铁锅的温度,比如一碗粉里磨出的岁月,比如人们对“老味道”那份不肯将就的执念。村子拆了,味道还在。新灶台上,那碗豌豆粉正咕嘟咕嘟地煮出新的日子。
云南网记者 张雁群 通讯员 刘晋然 刘珂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