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东海之滨到哀牢山麓,一场跨越两千六百公里的医疗接力。上海“组团式”援滇医生们带来的不只是手术刀,更是一套体系、一种理念。

南沙的午后,热浪翻滚,元阳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满是黏稠的空气。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眼科专家、元阳县人民医院眼科主任朱茂丽像往常一样在诊室就诊,一个十岁的哈尼族男孩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被他的奶奶和姑姑领着来眼科诊室时,整个身子缩在门框边,眼皮沉得像挂了铅,看人总要使劲仰起头,额头上是三道深深的纹路。”回忆起男孩初次就诊时候的情形,朱茂丽心里满是心疼。
随后,朱茂丽招呼男孩坐到检查椅上,男孩眯着眼睛,畏光、流泪,睫毛紧紧贴在眼球表面。
她拿裂隙灯凑近一看,心里一紧——先天性睑内翻,整排睫毛倒着往角膜里扎,每眨一次眼,就是一次细密的划伤。
这孩子已经这样忍了近十年。
“他平时是怎么过的?”朱茂丽忍不住问奶奶。
男孩的奶奶用当地方言说了半天,大意是: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直以为长大就会好,家里也没人带他看过。眼睛不舒服,他就使劲眯着、皱着眉,看黑板靠凑近,走路靠感觉。
朱茂丽没再多问。她在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工作了十几年,见过不少眼病患者,可像这样拖了十年才来的孩子,还是让她心头一震。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孩子的情况并非孤例。来到元阳后她发现,很多山区孩子的眼睛问题都是被“拖”着的,近视不配镜、倒睫不看医、白内障等到快看不见了才来是常态。
“不是不想治,是不觉得这是‘病’,也不知道县医院能治。”朱茂丽道出了这里看病的困境。
倒睫手术安排在去年暑假。一周后拆线,男孩来复查,护士拍了张照片发给朱茂丽。照片里,他抬眼望向前方,目光清澈、松弛、有神,和术前判若两人。
“你看,术前他整个人的状态是缩着的,术后就像换了一个孩子。”朱茂丽翻着手机里的对比照,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成就感。
“以前这里的眼科和五官科是混在一起的,病人全挤在一个诊室,白内障手术靠上级医院不定期来做,睑内翻手术更是无人开展。”朱茂丽说。
她是2025年7月作为上海市“组团式”援滇医疗帮扶团队成员来到元阳县人民医院的。到元阳后,她没有急着上手术,而是先把眼科从五官科里独立出来。紧接着是带教,从最基础的验光规范到合理的防控方案,她都事无巨细地倾囊相授。
手术是慢慢带出来的。起初,县医院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第三人民医院请了一位白内障专家来“站台”,复杂步骤由专家做,她在旁边学、顺便带本地医生看。磨合了两个月后,她觉察出了问题:“如果我走了,他们还是开展不起来,那帮扶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她换了个模式。每周固定手术日,她主刀,本地主任和高年资主治医师上台配合。那个十岁男孩的睑内翻矫正,正是在这样的模式下,县医院在这项技术上的首例突破。
到今年年初,白内障超声乳化手术已在科里常规开展。仅今年3月,科室就完成了三十多例白内障手术,病人的外转率显著降低,真正实现了“家门口”就能就医。
在元阳,术后复查率低是常态。不是病人不听话,是条件不允许。正是在这种条件下,科普就显得尤为重要。
“孩子不会说‘我看不清’,他们以为世界本来就是那样的。”朱茂丽说,“我想从学校科普讲座入手,培训乡镇卫生院的医生识别基础眼病,推动县域内的儿童视力筛查体系。”这些事情需要时间,一两年看不出成效,但她觉得总得有人开始做。
“帮扶的意义,不是做几台高精尖的手术给人看,而是把常见的小毛病留在县里解决。让老百姓不用翻山越岭,在家门口就能把眼睛治好。”帮扶的时间有限,她能留下的,不只是几项新技术、几台手术记录,还有一支能独立干活的队伍,和一种“有病要早看”的意识——后者慢,却更长远。
朱茂丽是众多援滇医生的一个缩影。自2022年全面开展上海市徐汇区“组团式”对口帮扶以来,元阳县医疗事业实现跨越式发展。
首先是技术层面的突破,县医院累计开展支气管内镜、口腔种植牙等新技术120余项,填补县域多项空白,通过“传帮带”和“请进来、送出去”的模式,培养学科带头人及骨干数十名,从“输血”到“造血”,让元阳真正实现“大病不出县”的医改目标。
在沪滇远程MDT会诊下,危重症救治成功率明显提升,外转患者减少38%,县域首诊率突破70%,科研也实现了零的突破。
为了更好地精细化管理,县医院还借鉴上海经验修订制度900余项,门诊病房全面升级,诊疗流程优化,让患者不再“看病难”。
沪滇协作,既是一次技术的深耕,也是一场意识的觉醒。当梯田边的百姓不再把眼病当成“命里该受的苦”,这场跨越山海的对口帮扶,才真正长出了自己的根。
统筹:孙于婷 王晓洁
策划:杨吉娟 赵家琦
文稿:王琳 杨茜
拍摄:许卓皓 张文韬
剪辑:许卓皓
海报设计:解舒然
编辑:王琳 杨茜 全婧
特别鸣谢: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支持单位:云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