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明山下的牛滚塘街 朱轩萱 摄
位于勐腊县安乐村孔明山下的牛滚塘,传说是历史上普洱茶最早的集散地。2023年4月,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汽车离开景洪城后,沿着盘旋的山路向北行驶。窗外的山势一重接着一重,红土路从密林和茶园之间穿过。越接近安乐牛滚塘,莽枝与革登两座古茶山便也越逐渐显露出来。古茶树散布在高低起伏的山坡上,树干粗壮,枝叶交叠,茶林之间夹杂着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村寨。远处的山脊被薄雾遮住,只能看见深浅不一的绿色向天边延伸。
安乐村横跨普洱茶古六大茶山的莽枝与革登两个茶区。村寨、茶园和山路散落在两山之间,孔明山位于村域之内。山顶有一处被当地人称为祭风台的地方,山下不远处,便是牛滚塘老街。
我抵达牛滚塘时,恰逢村内4月在孔明山上祭祀孔明茶祖的日子。西双版纳的雨季尚未来临,清晨的山风仍带着凉意,日光落在红土路上,照耀着从地面升起的细尘。车辆从不同方向驶入茶山,越野车和满载村民的皮卡车在狭窄的山路上缓慢前行。苗族、彝族、基诺族茶农身着本民族服饰,与外地茶商和游客一道向山顶走去。
祭风台立在山脊较为开阔的地方。孔明像面向连绵的茶山,身后是高大的树木,脚下的坡地向莽枝与革登两侧展开。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古茶园沿山势层层铺开,零散的屋顶隐在林木之间,牛滚塘所在的低地则被山坡和树木遮住,只露出一段向远处延伸的道路。
仪式开始后,山上的人群逐渐安静。村民将当年最早制成的春茶放在孔明像前,听主持人诵读孔明在此扎营并留下茶种的传说。香烟从祭台前缓缓升起,与山间尚未散尽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一时清晰,一时又隐入雾中。
仪式结束后,我跟随村民沿山路下行。越往下走,祭风台和孔明像越被树林遮蔽,牛滚塘老街却逐渐出现在眼前。它位于群山围合的一片低地之中,街道顺着茶山方向向前伸展。街东排列着早年为苗族搬迁群众修建的房屋,街西多是彝族、汉族等原有村民后来修盖的住宅。两排房屋隔街相对,屋顶沿着地势缓缓起伏。
当地人告诉我,牛滚塘是一艘停在孔明山下的船。
牛滚塘地势低洼,过去曾是一条繁盛的古街。后来,瘟疫与火灾接连发生,居民逐渐离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也曾有人搬来居住,又因火灾离开。从那以后,村里人不愿再到这里建房。村里一直流传着它“六十年兴,六十年败”的说法。老人们认为,这里的地形像一艘停在山间的船。船上居住的人少了,船身两边便会失去平衡,这片地方也会逐渐衰败。只有住够一百个人,才能把船身压稳,牛滚塘才能重新兴旺。草木渐渐覆盖旧街,这艘船就这样在群山之间搁浅了许多年。
直到2003年。2003年时,一批苗族同胞被安置到安乐村的牛滚塘,人数恰好近百人,此前生活在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附近。1993年前后,他们从红河迁到小黑江一带,在江边搭建茅草房,开荒种植苞谷和稻谷,收成不好的时候只能上山采芭蕉充饥。拜访了当年负责安置工作的安乐村老村委会主任,他如此和我说了安置的始末:“苗族同胞需要一处能够安稳生活的地方,安乐村也正需要人手。当时普洱茶市场开始复苏,莽枝与革登山上的古茶园却因劳动力不足长期荒废。嫩叶长在高大的古茶树上,无人采摘,最后只能在枝头渐渐老去。安乐村有茶山,缺少劳力。苗族有劳力,缺少土地。他们来,压住牛滚塘这艘船的人够了,我们可以再次兴旺了。”
苗族村民来到后,安乐村依照船的传说规划了牛滚塘的房屋排布。安置户住在街东,原有村民住在街西,两边的住户像乘客一样分别坐在船身两侧。这样的安排让新老住户可以相互照应,也符合当地人压稳船身的理解。

安乐村各族村民在牛滚塘赶集 朱轩萱 摄
2025年春茶季,我又来到了安乐村,看看兴旺起来的牛滚塘。春茶期的安乐是最热闹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人们就急切地盼着上山采茶了。女主人准备早饭,男主人在茶盘前泡上浓茶,孩子、采茶工和外来茶商陆续围到桌边。大家商量当天要去哪个山头,先采古树茶还是小树茶。饭后,采茶的人换上胶鞋,背着布袋走进茶林。中午,女人们骑摩托车送来饭菜,顺便把上午采好的鲜叶带回家。老人负责摊晾鲜叶,男主人陪着茶商跑山看茶。傍晚,采茶的人陆续归来。夜里,炒茶锅烧得滚烫,男人翻动茶叶,女人在一旁帮忙,孩子站在锅边学习辨认火候。
牛滚塘这艘船,起初只是增加了人。后来,人们在同一片茶林里劳作,在同一口锅里炒茶,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春茶季节的安乐村,一张饭桌总是不下十人的,有家人、采茶工,也有从外地来的茶商。大家吃着土鸡、苦笋和野菜,喝着当地酿的酒,谈茶叶的价格,谈莽枝与革登茶的滋味,也谈孔明把茶种留在这里的故事。
人气一旺,牛滚塘便开始赶集了。再次站在街口时,逢集日,街道两边已经停满摩托车。苗族妇女把蔬菜、瓜果和其他农产品摆到街边,周围村寨的茶农和商贩也赶来交易。孩子从摊位之间穿过,老人坐在门前喝茶。街道沿着山势向前伸展,远处是莽枝与革登连绵的茶林,孔明山隔着它们立在老街上方,是安静的。而原来沉寂的、冷清的低洼地,重新有了人声。
又想起村里的老人曾说,住够一百个人,便能压住这艘船。二十多年过去,安乐村已经很少有人再数牛滚塘究竟住了多少人。山上的茶按季萌发,清晨的摩托车声准时响起,茶商和旅人络绎而来。到了午间,集市人声鼎沸,仿佛这条老街从未沉寂。夜幕降临,炒茶锅依旧滚烫。我这才明白,真正压住船身的,是茶林里一季接着一季的劳作,是牛滚塘街道两侧每天升起的炊烟,是人们在这里一天天过下去的生活。
作者:朱轩萱(系云南大学西南边疆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