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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彭老
发布时间:2018年07月27日 13:13:53  来源: 云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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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4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89岁的彭荆风在昆明安详离世。

  6月中旬去医院看彭老时,他刚住进医院没几天。瘦了一大截,精神尚好。我扶着他想帮他挪到床上去,摸到的是绵软若絮的手臂,瘦削,无力。病床太高了,他一边用力一边笑着说:这床没为病人着想,是给医生设计的。

  肠道不明原因地出血,血色素刚进医院时已经降到4点几克了。夜晚肚子疼痛,已经有很多时日无法正常饮食。他说,肠胃的毛病是年轻时饿出来的,当年在佤山的时候,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年轻的时候不懂得也没有条件好好保养。“不过还算好的了,这身体到我快90岁的时候才来算账。”

  他终于躺到了床上,有些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刚写完一部关于佤族的长篇小说,有16万字,最终定名为《太阳升起》,他就病倒了。去年年底,好几年没出远门的他远赴澜沧、西盟、孟连采风,这些地方留存着他60多年创作生涯的最初印迹。采风期间,他在《芦笙恋歌》的歌声中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一个生日。

  如今想来,冥冥之中似乎有着几近圆满的安排。

  直到生病之前,89岁的彭荆风每天早上的时间都是在书桌前度过的。一坐下来,可以连续写作三四个小时不挪窝。从成书于80岁时的长篇纪实文学《解放大西南》到近年的《旌旗万里》、《挥戈落日》、《长风几万里——文学70年》,他以高龄之身写作不缀,手头上总有几部大部头在轮番创作和修改中,如此的创作生命力在全国年近九旬的作家中恐怕都是鲜见的。

  两年前他得过一场来势凶猛的大病,夜里便血不止,住进医院后已近昏迷。后来他说,在昏沉中总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暗之手拉着他,他死命地挣扎,拼着全身的气力挣脱。心里尚存的一念,是他的女儿和孙女,还有未完成的书稿。

  这样的抗争和挣扎,贯穿着他的一生。

  17岁时因家贫失学,在1949年5月参加人民解放军之前的几年时间里,他做过报社的练习生、校对,编过副刊。1949年秋初,二野奉命挺进西南,彭荆风随军步行3000多公里,于1950年3月进入昆明。行军途中的10个月里,刚满20岁的彭荆风作为随军的战地通讯员每天都要完成上级要求的大量战事以及鼓舞士气的报道,而他仍然坚持写日记,记录行军见闻、身边人物故事、路上风光民俗。艰难而漫长的行军之路上,一个年轻作家的梦想正在倔强地生长着。

  解放初期在昆明的日子是风光而轻松的,但彭荆风却主动要求下到仍然战事不断的澜沧地区。他背着背包前后走了23天才抵达勐纳坝,到的当天就自己动手割草、砍木头搭建茅篷,之后的日子就总是跟随部队风餐露宿。正是这3年时间的深入生活,造就了年轻的军旅作家彭荆风,他是勐纳坝第一批解放者和建设者,也是第一批文学拓荒者。彭荆风以一个年轻作家的敏锐发现了一片文学的宝藏,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倮黑小民兵》是拉祜族第一次被写入小说,短篇小说《当芦笙吹响的时候》以崭新的姿态亮相中国文坛时,他还不满25岁。

  1956年,彭荆风与他人合作的电影文学剧本《芦笙恋歌》以及《边寨烽火》被搬上银幕,但是第二年就被错划为“右派”,命运将他从创作的高峰急速地抛向了谷底。曾经听彭老说起过,“文革”时他被打成了“反革命”,来抓他的年轻小兵一定要让他在一个认罪书上签字,他硬是不签,最后小兵怒而拔枪,枪口就抵在他的胸前。我问他:当时的情势之下,签不签这张纸结局不都是一样的吗?彭老长长叹一口气说:“当时我的女儿就站在旁边,她才12岁,我不想在女儿面前自己承认是‘反革命’啊。”

  写《驿路梨花》时是1977年,当时的彭荆风离开文坛已经整整20年了,刚刚出狱不久,住在昆明龙翔街部队招待所里,整日无所事事,心里却憋得慌。一天晚上,他翻看从监狱里偷出来的一本《宋诗选》,当读到陆游的一句“驿路梨花处处开”时,忽有所悟,飞快地取出纸笔,2个小时就写完了《驿路梨花》。后来他把稿子寄给过去的一位老领导时,听说老领导大吃一惊:“彭荆风还活着呀!”

  1977年11月27日《光明日报》首发了彭荆风的散文《驿路梨花》。以后这篇短文被定为初中语文课文,多年来还不断被各种报刊、文选选载。

  3年前,彭老住进了昆明近郊的新居。房子不算很大,却有一个小小的庭院。这是86岁的彭荆风送给60岁的女儿彭鸽子的礼物。

  新居前面,是一条栽满樱花的小道。早春时节,绯红的樱花开到极处,浓艳得化不开的红雾中,不时有花瓣纷然飘落。黄昏的余晖之下,一切尽显温柔。远山是朦胧的黛色,远树的枝杈染上烟霞,眼前的绚烂花树下,有白发如雪,笑容胜昔。我听见彭老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说:“命运真是奇妙啊,当年到了昆明以后也只当作是生命中普通的一站,没想到一晃眼就过了快70年了。”

  他的胸前,仍然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已然泛出旧色的解放大西南纪念章。

  60岁之前,彭老的身体并不好,经常生病。为了保障创作精力和各处行走采访的体力,他开始坚持每周游泳3次,晨昏散步。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光,他的思维都是如此敏捷清晰,对于创作总是投入全部的激情和专注之心。

  越到晚年,他的生活越简单,性情越随顺平和。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是分配给写作的,闲时写书法自娱。彭老幼习书法,临的帖为父亲所选,是清代状元陆润庠的字。近年来每天都练字,可众人索求而不可得,总是推托“等我再练得好一点才拿得出手”。唯家中保姆每日催促,写字了吗?我要擦灶台了。在他家30多年的保姆说,用写字的纸擦拭煤气灶总是特别亮。每每讲到这个掌故,彭老总是笑不可抑。

  樱花盛开时节,到彭老家赏樱花喝美酒,这是自他迁入新居以后,我们几个小辈希望延续的春天的节奏。

  上世纪80年代初,有一天鸽子无意中打碎一瓶很普通却有年份的老酒,立时整个屋子里酒香四溢,从此开始了彭老家庭藏酒的历史。家中专辟一个大橱当做酒柜,储存总量200瓶,每喝掉一瓶老酒就即时买新酒补上。30多年来,有年份的老酒不停地在消耗着,但总量一直没变。

  这些年喝过多少瓶彭老的家藏美酒已然数不清了,几乎一个季度总要聚会一次。他总是笑眯眯地看我们喝下第一口,然后急切地问:“怎么样?味道怎么样?”得到满意的评价以后,他会开心得像个孩子。

  上世纪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初,汪曾祺每一次来云南都必到彭老家吃饭喝酒,有一回还下厨和彭鸽子比拼手艺,一人做一道菜。彭老说,汪曾祺爱喝酒,也真会选酒。有一次问他是喝四特还是郎酒,汪先问明年份,四特酒存了20多年,而郎酒只10多年,于是一人独喝一瓶四特酒。

  那一回汪曾祺在彭老家喝得尽兴了,微醺中呼墨唤纸,写字作画深夜才归。

  “下次我们喝汾酒,过去喝的都是南方酒,下次我们尝一尝30年的汾酒”。这是距离彭老去世前一个多月,我最后一次看他时的话题。

  瓶口处被透明胶纸细心地缠过几圈,酒瓶上清楚地标明收藏的年月日,一打开瓶盖立马就有清冽的香气四散出来,如古井缓缓溢出的清幽之气。明年樱花盛开之时,彭老,我们会举杯望向云端。( 王宁)

责任编辑:董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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