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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荆风美文|初进佤山——马散街1
发布时间:2018年07月26日 19:40:10  来源: 云南网-云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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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荆风作品改编电影《芦笙恋歌》

  作者:彭荆风

  那是1953年2月初,我去到马散部落,民族工作组的老潘说:“今天是马散街的逢街天,我们去看看。”

  山居生活寂寞,赶街是件乐事,还可以了解当地的经济状况。他带上手枪,我背上卡宾枪、手榴弹出发了。

  虽然路不远,但这是边防线上,要防止敌特的袭击,以及当时对我们还不友好的中棵、班箐部落的佤族人砍人头。我们随时都得小心戒备。

  这地处横断山脉纵谷南段的西盟佤山,虽然面积宽达139平方公里,有着五六万人,近三百个大小村寨,由于闭塞落后,长期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还没有形成一个商业网,就连佤山的中心西盟,也没有一条街道一家店铺,直到1952年冬人民解放军进驻,才有一个贸易小组赶着驮有七八十驮货物的马匹随着部队进山来,在西盟设点开展营业。

  这是一支在特定年月,特定地点的特殊经营样式的商业人员,他们是肩扛步枪带着算盘来做生意。

  从前山里的佤族人、拉祜人只能每隔5天赶一次西盟街或马散街,日中为市,以物易物。所谓“街”却没有一间房屋店铺,只是山腰上有个空坪,逢街天,人们就陆陆续续背着自己的东西来交换,互通有无。

  马散部落当时分为大小马散两个大寨子,是西盟佤山历史较为悠久的大部落,管辖着大小马散、阿莫、永广、永别烈等20多个中小部落。所以能在附近的小山坡上建立一个集市。

  从小马散寨出去都是上坡,一条弯曲的小河从山头上蜿蜒流淌下来,两岸多是杂树林,也不太深密。沿途不断见到三三两两用籐背篓背着谷子、小红米、野芭蕉、鸡、红薯、甘蔗……农副产品去赶街的佤族人、拉祜人。山区贫困,这些人所携带的产品也少,衣衫更是褴褛,有的男子还赤裸着上身。

  佤族妇女爱嚼槟榔,边走边嚼,把紫红的唾沫吐在山路上。刚来佤山的人常会被吓得以为是砍杀时淌下的血。

  走着走着,老潘指着前边一片荒草丛生,已有人在那里走动的山坡说:“马散街到了!”

  这是位于马散部落、阿莫部落、永别烈部落之间的一个交界地。街子选在这四无人烟的山头,大约是便于这些部落的人来往吧!

  赶街的人还没有完全到来。先来的人多是从西盟、马散来卖酒、卖凉粉、米线的汉族人、拉祜族。西盟贸易小组的人也背着步枪,挑着布疋、盐巴、丝线等货物来摆摊子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分布着几座用3块大石头简单垒成的灶,卖米线的汉族女人已在那上面支起铁锅,燃着了柴禾。

  我茫然四顾,问老潘:“一间草棚也没有,下雨天怎么办?”

  他笑着说:“下雨天就不赶街了。山里人的购买力很低,多数人只是来买几块盐巴,雨季前早把需要的盐巴买走了。”

  我站在贸易小组的摊子前,看他们做生意。果然佤族人多数是用谷子、小米来换盐巴,其他的布疋、丝线就没有多少人敢问津了。

  从前佤族有购买力的人家,只习惯用银子和解放前云南发行的、价值半块银元的半开,穷苦的山民则只能用自己生产的稻谷、甘蔗或猎取的动物皮肉来与汉族商人换取他们所需要的盐巴等物品。我们人民解放军和民族工作队进驻佤山后带来了人民币,他们却不习惯使用,说:“你们的纸(人民币),容易烧坏,又容易撕坏,我们用不来。”还问:“你们为什么不用银钱?银钱好,不怕潮湿,也不怕火烧、老鼠咬……”

  所以,在1956年以前,西盟佤山民间的货币流通,还是以半开为主,每块半开折合人民币4角钱。

  人民解放军和贸易小组没有进佤山以前,这马散街主要是被马散、西盟的几个汉族商人控制,他们利用山区交通不便物质缺乏的困境,抬高他们货物的价钱,压低佤族人的农产品的价值,如3公斤谷子只能换5两盐巴,或者一小合火柴。

  贸易小组来了后,3公斤谷子能换9两盐巴,或者5小合火柴。这使佤族人很是感叹,贸易小组太好了。只是他们太穷困了,一年的收获还不够自己半年吃(解放前,佤族人年平均粮食不过稻谷200斤左右,缺粮食户达百分之80以上),有时想换盐巴、火柴,却连几斤谷子都拿不出来。

  贸易小组除了街子天外,平日还扛着枪,挑着货物深入到附近一些村寨去,尽力解决佤族人的需求,不管他们拿什么东西来换,只要便于保存,黄豆、芝麻、小豆、兽皮……都要,换给他们所需要的盐巴、布疋、针线、锄头、长刀。

  佤族人很喜欢贸易小组进村寨,说,“‘贸易大哥’来了后,方便得多了”。

  他们有时候拿不出东西来换所需要的货物,就站在摊子前看那些大块的盐巴,雪亮的长刀,锄头,花花绿绿的布疋、丝线、珠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有的人却感伤地两眼是泪,怨怪自己太穷了!

  这些事,都被部队干部战士、民族工作队员和贸易小组的人看在眼里,也就尽力想办法帮助他们改善生产方式,使他们有产品来换取所需要的用品。

  有一次驻力索寨的战士小何随小分队去附近佤族寨子巡逻,正遇见贸易小组在那里摆摊子,一个老人却来向小何讨几根火柴。他很奇怪,问她:“贸易小组在,你怎么不去买?”

  她痛苦地摇头:“买不起。”

  一盒火柴当时的市价不过2分钱,用谷子换也不过半市斤。怎么会买不起呢?

  他走上她那摇摇晃晃的破竹楼看了看,锅清灶冷,四壁萧条。装粮食的竹筒里一颗谷子也没有,火塘前只有几把野菜。他看了很是难过。吃的没有,谷种呢?也没有。那明年怎么过?

  小何掏出自己积存的全部津贴费(那时候,每个战士每月的津贴费不过两三元),去贸易小组买了两斗米(每斗约33斤),给这老人作谷种、口粮,还多次来帮助栽种、收割,使这家人渡过了饥荒,第二年也有了收获。

责任编辑:董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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